
作者:徐崇博(甘肃正宁)宏牛操盘
2026年元旦早晨,天是那种沉甸甸的阴,灰云压得很低,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潮湿的布幔。正宁辖区的道路积雪还未融化,车辆碾压后形成光滑如镜面的冰路,人员车辆行走十分危险。人们呼出的白气,瞬间凝成了霜挂在眉毛上。这天寒路滑的,想到明天就是父母双亲去世三周年忌日,我心头多了些许杂乱。
路上巡查结束,安排好单位事务,我就和妻子匆忙驾车往回老家赶,一路上,这阴郁与坚硬仍在延续,车轮必须沿着前车碾出的、布满碎冰的浅辙小心行进。那持续的、细碎的冰裂声,单调地敲打着耳膜,像极了我幼时夜晚,听见父亲拨弄算盘的声音——啪、啪、啪,清脆,准确,在寂静里核算着一天的工分。那些声音,曾是我童年安眠的节拍。
老家院子是平整的水泥地,在阴天里泛着灰白的光。一座外深红、内天蓝的充气式帐篷已经立起,颜色鲜亮,像一株巨大的、陌生的植物,突兀地长在熟悉的旧院落里。弟弟和村邻叔伯们已忙碌多时。帐篷里,燃气烤火炉的火苗在蓝色的内衬映照下,显出一种异样的宁静。灶台烟火正盛,乳白的蒸汽与院子里煤火炉冒出的青烟在红蓝相间的空间里交织、升腾。弟弟迎上来,没有说话,只是用力握了握我的手臂。他掌心粗糙的温热,传递着一切无需言说的悲戚。
展开剩余80%真正的祭奠,始于下午“请主”。在锁呐声中,我们穿着雪白的孝衣,我和弟弟分别捧着父母的牌位,与几位堂兄弟默默走向村外的坟地。田野静默,冻土坚硬。在父母的坟前,也在早已故去的伯父伯母坟前,我们依次跪下,低声禀告,仿佛真要将沉睡的魂魄一一唤醒,请他们回家。牌位变得沉重,不仅因为木质,更因为那上面承载的、被我们亲手接引回来的念想。
随后,最郑重的“领羊”在灵堂前进行。我们孝子孝媳、孝女孝婿,在铺着白布的祭桌前,齐刷刷跪倒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。凉气透过棉裤,瞬间刺入膝盖骨缝。一只浑白的山羊被牵到灵前。忠林赵叔念叨着,“表兄哥,这是两个娃给你献的羊,领了吧”“表嫂,娃娃都到哩,你看一看,你几个孙子都好着哩,领了吧”,请的执客用热水浇洒羊身羊耳。那一刻,时间凝滞,所有人都屏息凝视着那只沉默的白山羊,仿佛它能沟通幽冥。当它终于浑身剧烈一抖宏牛操盘,将水珠甩成一道晶莹的弧线,灵堂内先是响起些许压低了的、混杂着哽咽的释然叹息,随着赵叔一声吆喝,“领了,领了”,即刻哭声一片。领了羊,接着是“献饭”,父母生前爱吃的水果、以及母亲生前拿手的饭菜,被精心烹制、摆放、供奉,热气袅袅,色味俱全,似乎魂魄真能归来歆享。我们依旧跪在那水泥地上,锁呐声高高低低,像一双无形的手,将悲恸揉进每一个关节的酸楚与地面的寒意里。
2日清晨,是“换饭”,以新鲜的饭食替换前夜的供奉。午饭后,最后的仪式到来—— “换服”。锁呐声再次凄厉地扬起,如一道最后的牵引。我们仍然抱着牌位,到父母坟前,焚香、烧黄表、磕头,燃尽所有纸扎的寄托,最后脱下重重的孝服。那一刻,身体的重量似乎陡然减轻,而心里的空洞却轰然扩大。仪式彻底终结,水泥地重归冰冷,红蓝帐篷鲜艳依旧,可有些东西,永远地被送走了。
亲朋散去时,记忆的温热却留了下来。“你爹那把算盘,‘清亮’。”一位同父亲年龄相仿的外姓爷爷翘起拇指,“‘公平’刻在他骨子里。为给老赵家争回半分工,他能跟队长顶上半天。可他不光会算死账,队里那头最难伺候的老黄牛,一到他手里就服帖。他说,侍弄庄稼和侍弄牲口一样,你糊弄它一时,它就饿你一年。八十了,他还死活不舍得那几亩地,说‘闻到土腥气,心里才踏实’。”
话题转到母亲,声音便柔和下来。“你婆婆,是咱村的菩萨哩。”高奶也对妻子说,“她那双手,巧得没法说。几笔下去,一朵梅花就活灵活现。可她不止手巧,心肠更热。看见娃娃生病,只要找到,她就帮忙打针、拔罐。还有咱村不知多少娃娃都是她接生的,深更半夜,刮风下雨,只要拍门喊一声,她披上衣服就走。这一辈子,光想着别人,对自己,那是俭省到了骨头里……”
我静静听着,仿佛看见父亲在煤油灯下拨弄算盘,眉头微蹙;看见母亲在冬日的炕头,用细笔勾勒鞋垫上的梅花;看见她在暴雨夜,抓起旧药包扎进雨幕……那些细节——算珠的脆响、泥土的气味、颜料的洇染、针罐的碰撞——此刻无比清晰。它们硌在胸口,带来尖锐的酸楚;酸楚深处,却翻涌着广袤的、足以融化坚冰的温暖。
接近傍晚,我独自返回单位。夜色吞没一切,车灯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危机四伏的冰路。晚上巡查时,那些在昏暗光线下窜出的老年人驾驶的未开灯的三轮车,那些对劝导充耳不闻的少年,那些盘着发髻不戴头盔的年轻妇女……每一次看到,喉咙都发紧,都令人心惊肉跳。这不仅仅是对规则的漠视,我仿佛看到一种更深刻的东西在流失。这种漠然,比路面的“冰溜子”更滑,更冷。也正是在这寒意中,父亲“人哄地皮,地哄肚皮”的箴言,母亲“随叫随到”的身影,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,像灯、像锚。
夜巡结束宏牛操盘,世界沉入寂静。但白日的景象与声音并未消失。它们在我心里汇聚、燃烧,发出稳定而温暖的光,渐渐勾勒出两盏灯的轮廓,那不是炫目的华灯,它们或许只是父亲油灯下沉静的火苗;是母亲晨曦中针尖上的微芒;是我案头照亮文书的台灯;更是每夜在冰路上旋转、划破黑暗的红蓝警灯。它们从不妄想驱散整个世界的严寒,只是沉默地、坚定地守住自己的方寸之地——在田垄尽头,在账册页间,在临盆炕头,在危机潜伏的路口——稳稳地亮着。
这,便是他们留给我最珍贵的所有。不是港湾,而是必须高擎、用生命去护持的火炬。
我知道,明天,道路可能依旧冰封。但我也知道,路,必须有人去巡;灯,必须有人去掌。
我翻开新的工作日志,纸页在台灯下显出洁净的坦荡。笔尖的“沙沙”声,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。这声音,像春蚕食叶,像细雨润土,更像那两盏于我心中长明的灯,在灯芯深处,“啪”地一声,爆出一朵崭新的灯花。
那声响细微极了,却仿佛能穿透夜幕。它告诉我,光,只要亮着,就能指引前路,就能让一些重要的东西——比如公道,比如仁善,比如责任——不至于在冰面上滑倒,在黑暗里迷失。
作者:徐崇博,甘肃省庆阳市正宁县人,现供职于正宁县公安局交管大队。
编辑:何俊德/夏天宏牛操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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